從危機到解方：葡萄牙「毒品除罪化」與「再社會化」政策的跨時代實踐

今年夏天去了一趟葡萄牙，在首都里斯本的街頭上看見了許多有意思的事情。葡萄牙是全球第一個將所有毒品個人使用「除罪化」（Decriminalization）的國家；也就是說，葡萄牙政府將吸毒視為「公共衛生與醫療問題」，而非「刑事犯罪」。

1970年代康乃馨革命後葡萄牙推翻獨裁政權，結束非洲殖民地戰爭，大量駐軍與僑民返國。封閉已久的社會迅速開放，加上對「自由」的過度連結，使各類毒品（特別是海洛因）迅速在國內蔓延。到了1990年代末期，葡萄牙面臨著嚴重的公共衛生危機。當時全國約有1%的人口（近10萬人）面臨深度的海洛因成癮，伴隨而來的是居高不下的HIV感染率、過量致死率以及治安敗壞。傳統嚴刑峻法的打擊模式全面失效，迫使葡萄牙政府重新思考毒品問題的本質；2000年，葡萄牙通過第30/2000號法案，並於2001年7月正式實施現今的除罪化政策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「施用毒品除罪」並不代表不處理，而是用「更妥當且更有效率」的方式解決施用者自身的問題以及施用者對於社會帶來的負面影響。只有我們承認「成癮」是一種疾病，而監獄無法治療疾病，才能真正解決成癮問題。

在里斯本的短短幾天內，看見路上或有人正在施用毒品，或是散落在地的針頭；然而神奇的是社會秩序並沒有因此崩壞。人們仍舊如常的繼續他們的日常，甚至在機場咖啡廳當眾捲起大麻菸也不會遭側目。

在從柏林前往里斯本的班機上，鄰座的葡萄牙工程師提到他的叔叔是海洛因的成癮者，但是在國家機器的介入下，叔叔不但找到了工作，也回歸正常生活。雇用施用者的企業也會得到國家補助，以鼓勵企業向毒品施用者提供工作機會；除了解決施用者本身的就業問題外，也避免施用者因為失業進而掉出社會安全網之外，或是乾脆鋌而走險進入毒品產業鏈中。

示意圖：在里斯本街頭吸毒的人以及散落在地的針頭。 因路人不願意入鏡，故向該癮君子借用「道具」示意擺拍。

關於葡萄牙的毒品政策，至此可以簡化為以下三個重點：

一、 政策核心：除罪化與勸導機制

葡萄牙的政策明確區分了「販毒」與「使用」：

• 刑事嚴打：製造、販賣與大量持有毒品，依然屬於重大的刑事犯罪。

• 行政違規：持有量在10日個人使用用量內（如海洛因1公克、大麻25公克等），不視為犯罪，不會留下刑事前科。

當警察發現民眾持有少量毒品時，會將其轉介至由社工、精神科醫生與法律專家組成的「勸導委員會」（CDT）。委員會不以懲罰為目的，而是評估其成癮程度。對偶爾使用者給予行政警告，對成癮者則提供免費且自願的醫療轉介與替代療法（如美沙冬）。

二、 貫徹再社會化：企業補貼與就業輔導

葡萄牙政策的靈魂在於「尊嚴回歸」。政府深知，若成癮者無法重新融入社會，極易因貧困與孤立而復發。因此，跨部門推動了「Vida-Emprego」（生活就業計畫）：

• 企業僱用獎勵：願意僱用康復者的企業，可獲得一次性財務補貼或每月薪資資助，並享有免除或大幅降低雇主應負擔的社會保險費。

• 實習與培訓資助：政府資助企業提供6至12個月的帶薪實習，減輕企業風險，幫助個案適應職場。

• 個人化就業輔導：由國家就業局（IEFP）提供免費職業培訓與「職場導師（Job Coach）」伴隨服務。加上除罪化後不留刑事前科，徹底掃除了求職時「無犯罪證明」的門檻。

三、 翻轉救助邏輯：「住房優先」（Housing First）計畫

為了給予成癮者最堅實的後盾，葡萄牙打破傳統「先戒毒才能給房」的階梯式救助，引進「住房優先」（Housing First / Casas Primeiro）模式：

• 無條件入住：個案無需證明自己無毒或正在戒毒，即可獲得分散於一般社區的獨立公寓，重建隱私與安全感。

• 分離式專業支援：居住權與醫療服務分離，復發不會被驅逐。醫療與社工團隊定期到府，提供自願性的減害服務與生活輔導。

• 卓越成效：數據顯示，該計畫的住房留存率高達 85% 至 90%。在獲得穩定的住處與尊嚴後，個案的孤立感大增降低，吸毒量自然呈顯著下降，重新辦理身分證件、修復家庭關係並重返社會的成功率大幅提升。

結語

葡萄牙的實踐證明，面對毒品問題，以「人道、醫療、社會整合」取代「懲罰與排斥」，不僅大幅降低了HIV感染率與過量致死率，更成功幫助無數個案重獲新生。這套結合除罪化、就業補貼與住房保障的綜合體系，至今仍是全球公共衛生與社會政策的典範。

他山之石，可以攻錯。在台灣的我們，或許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看看這樣的處理方式。